曲靖改革失败“乱局”:民营企业家的墓地,2万名师生沦为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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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法眼
改革才能发展,中国几十年改革开放政策带来巨量财富红利,但改革失败谁出来买单?
曲靖市一场改革失败的赌局正在上演!曲靖市民营企业家李正魏因为参与曲靖工商学校改革,已沦为公私权利斗争的牺牲品。
2019年1月3日,李正魏“以曲靖工商职业技术学校董事长的名义与东莞市背靠背实业投资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刘飞龙、经理刘雄签订校企合作协议,派出学生外出顶岗实习,收取东莞市背靠背实业投资有限公司200万元”。
2017年10月20日,李正魏“以曲靖工商职业技术学校董事长的名义与厦门力智人才服务有限公司人员张军义签订校企合作协议,以派出学生外出实习,收取厦门力智人才服务有限公司150万元”。
2019年6月24日,李正魏“以曲靖工商职业技术学校董事长的名义与深圳市才智劳务派遣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张乐勇以及公司人员向欧阳签订校企合作协议,派出学生外出实习,收取深圳市才智劳务派遣有限公司100万元”。
职教学校与用人单位签订学生实习就业协议,在职教市场是再普通不过的现象,既可以解决部分办学收支,又可以促进学生发展,保障学生就业。
但作为曲靖工商职业技术学校董事长的李正魏,却因为上述实习协议在2019年9月10日教师节被曲靖市公诉机关认定为涉嫌合同诈骗罪,已被刑拘长达一年时间,目前该案仍未开庭审理。
李正魏的辩护律师表示,曲靖工商学校与用人单位签订的用人协议因为学校控制权争夺无法正常履行,以合同诈骗罪追究刑事责任有矫枉过正之嫌,且合同不能正常履行的责任并不在李正魏,把持学校的管理者、不作为及乱作为的主管机构人员才是元凶。
资料显示,李正魏作为曲靖市民营企业家,实控经营曲靖山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简称“山江公司”)身家十年前就已过亿,本该过着无忧无虑的潇洒生活,但一切变局始于
2009年6月10日,曲靖工商学校与山江公司签署了股份制合作办学协议,根据《曲靖工商职业技术学校改制实施方案》(简称《改制方案》),学校改制后是一所国家参股、民间资本控股、自然人入股的股份制学校,并计划三年内将学校建成省部级重点中等职业学校。
根据规划,建设新校区总投资2.2亿元,总股本1.7亿元,其中国家股(曲靖市人民政府)0.3亿元(以老校区评估处置后折现为准),占总股本的17.64%;企业股(山江公司)1.3亿元,占总股本的76.47%;自然人股0.1亿元,占总股本的5.88%。
改制后,曲靖工商学校建立董事会、监事会和校长层等组织机构,实行董事会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有充分的办学自主权。
根据当时曲靖市政府通过的改制章程及曲靖市工信委、市教育局等部门的批准,曲靖工商学校组建董事会,由李正魏本人担任学校董事长。
此后,作为曲靖工商学校董事长的李正魏先后投入资金近2亿元,大力发展曲靖工商学校。
三年之内,李正魏把一个2008年时,占地面积仅有22亩,建筑面积不足2万平方米,办学规模400人、在编教职工40人的学校,发展成占地面积达417亩、办学规模到1.8万人、教职工达473人的涵盖从中专、大专到包括本科、研究生在内的45个专业的优秀职业学校。
“全国教育系统先进集体”、 “全国中等职业学校德育工作先进集体”、 “新世纪中国教育事业十年十佳创新学校”、 “全国十佳教育培训学校” 、“全国青少年道德培养实验基地” 等诸多荣誉加身。
曲靖市领导多次视察曲靖工商学校
曲靖工商学校一时成为政府、学校和民营资本三方参与办学的样板,成为曲靖市政府推行职业教育改革的典范,先后获得云南省多位高层领导认可。成也改制,败也改制!
从高光时刻沦为阶下囚,民营企业家李正魏正在独自吞下改革失败的苦果,曾经大力推动改革的曲靖市领导唯恐避之不及。
失败的改革
据界面新闻报道,曲靖工商学校的前身是曲靖经济干部学校,是曲靖市四所干部培训学校之一。2000年左右,干部培训学校退出历史舞台,但曲靖经济干部学校得以保留下来,并于2005年更名为曲靖市工商学校,成为一所中专学校。
学校最初只有一个占地21亩的校区,在曲靖5所中专学校中占地面积最少。后来,学校租借了4个办学区,学生人数最多增加到8700多人,将其他几所学校远远甩在后面,这引起了主管部门的重视。2005年,曲靖市委、市政府出台《关于推进教育综合改革与发展试点工作的意见》指出:“放开非义务教育阶段的办学市场,鼓励引导企业、个人、社会团体等社会力量、社会资金通过承包、租用、投资、民办公助、民办民助等形式投资办学,全力促进民办教育的发展。”
曲靖工商学校方面找到业务主管部门曲靖市教育局(现曲靖市教体局)和行政主管部门曲靖市经委,表达了引入民间资本改制成股份制学校的构想,很快获得了两家主管部门的支持。曲靖工商学校发展势头强劲,主管部门计划逐步将其扩建成高等职业院校,从而曲靖市委市政府对此也非常重视。2005年前后,曲靖市打造职业教育园区,要求该市所有中专学校都搬入园区,曲靖工商学校原有土地被征用后获得的出让金太少,无法负担搬迁和扩建的庞大开支。恰在此时,曲靖工商学校相关负责人注意到,国家和当地政府出台的一些文件提到公办学校可以引入民营资本。
2008年,曲靖工商学校联系上民营企业家李正魏,双方一拍即合。
2008年6月5日,曲靖市政府批准了由曲靖市经委上报的《改制方案》,并明确了前述股权结构。
为了维护原有教职工的权益,更好的促进学校发展,《改制方案》特别提出了具有“公办”性质的“六不变”,包括:“学校的性质不变,即学校改制后仍为公益性事业单位,在机构编制部门进行事业单位法人登记;学校的名称不变;学校的隶属关系不变;教职工身份待遇和人事编制管理不变;学校经费由财政拨款的渠道不变;国家和省市对学校的扶持政策不变。
《改制方案》要求,学校实行董事会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校长由董事会按照校长条件考核选聘。
随后由曲靖市政府批准的《股份制曲靖工商职业技术学校章程》(下称“曲靖工商学校章程”)载明,“董事长授权委托校长为法定代表人,到曲靖市编制部门登记,董事长到曲靖市民政局登记为民办非企业单位的法定代表人”。 按照《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暂行条例》第二条规定,多数民办学校采取民办非企业登记。
而曲靖工商学校采用“双法人登记”制度,同时具备“公办”和“民办”的双重身份。
这种创新登记形式既利用民营资本助推了学校发展,也保障了投资人的利益,还能享受公办学校在税收减免,招生补贴方面的待遇,在当时属于“创举”,“在全国都不多见”。
“法人双登记”制度获得了从曲靖市委、市政府到主管部门的一致支持,多位副市长牵头工作,落实阶段由时任副市长许建平主持。按照许建平日前对界面新闻的描述,这种创新登记模式是“政府办学,他们来投资。”
但事后复盘,这种创新的“双登记”制度改革设计,也为日后的管理权纷争埋下了伏笔。
而在“法人双登记”政策的指导下,曲靖工商学校获得了曲靖事业单位登记管理局颁发的《事业单位法人证书》,法定代表人为时任曲靖市经委副主任、兼曲靖工商学校校长李绍坤。该证书有效期自2009年9月9日至2010年3月31日。
按照“法人双登记”制度和学校章程,作为行政主管单位分管负责人,同时兼任曲靖工商学校校长的李绍坤,需要在投资人兼董事长李正魏的领导下工作。
在李绍坤把持曲靖工商学校期间,涉嫌多种违纪,被李正魏实名举报,内容包括李绍坤借父、母去世,孩子结婚等由头收受巨额礼金;虚报、冒领学校的大额招待费;在工商学校安排人员工作,收受好处;出面协调员工集资建房退款,索要贿赂一百多万元等等。几年下来,李绍坤贪污、受贿所得可能有千万元以上。
2010年3月份以后,李绍坤不再担任校长,但因为他是行业主管领导,工商学校的法人章、财务章又一直都用的是他的名字,所以李绍坤长期对工商学校进行控制。
此事也成为学校管理权归属的导火索,李正魏与李绍坤及主管单位的矛盾逐渐浮现。
直至2013年10月18日,曲靖工商学校获得了曲靖市民政局颁发的《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法定代表人为李正魏。而此前取得的《事业单位法人证书》和《民办学校办学许可证》都已经到期,按照“双登记”的制度,还需要重新取得这两种证照,改制才算完成。
李正魏作为曲靖工商学校股权实控人,办理其作为法人的登记变更再次引燃了学校改制预埋的矛盾。
在李正魏争取找有关部门反映诉求争取“双登记”时,2013年10月,学校部分在编人员以“保住在编教师身份”为名义,要求“推翻股份制,恢复公办”,并进行了大规模的上访,给曲靖工商学校及社会造成较大负面影响。
2013年11月22日,曲靖市政府组成联合调查工作组进驻曲靖工商学校,与教职工座谈。会议纪要显示,2013年11月22日,曲靖市人民政府督察专员联合调查组副组长黄光耀代表曲靖市政府宣布“五项决定”,其中包括,“依法撤销曲靖工商职业技术学校在民政局的民办登记”,以及“抓紧做好曲靖工商职业技术学校继续在市编办的事业单位登记,撤销民办登记和在市编办的事业单位登记同时进行”。
曲靖工商学校面临几十项风险
据知情人士言,黄光耀宣布的“五项决定”,没有进行依法决策,仅是调查小组的意见,其实更多的是黄光耀的个人意见。
2013年12月13日,曲靖市民政局撤销了曲靖工商学校的《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理由是“在申报材料时弄虚作假骗取登记”。
曲靖市民政局社会组织登记管理处一位人士告诉界面新闻称,当时撤销其民办非企业登记是由于被举报材料造假,“闹出了很大事”,后来市政府介入调查,认定材料造假,要求民政局撤销该登记。
曲靖市机构编制管理委员会办公室一位参与曲靖工商学校登记的人士向媒体透露,“法人双登记”制度从一开始就存在法律层面难以突破的障碍,按照现行有关法律规定,“本身是事业单位,不能登记民办非企业单位,两样只能登记一样”。
《事业单位登记管理条例实施细则》规定,进行事业单位登记时需要法定代表人必须是该单位的行政负责人,曲靖工商学校原来是一个正处级单位,需要市政府发文任命的公职人员担任校长才能登记,但该校原校长李绍坤离开后,返聘的校长不属于公职人员,因此无法完成登记。
失去了民办非企业登记,事业单位法人登记又已经过期而作废,曲靖工商学校成为教育系统没有身份的“黑户”。按照此前“双法人登记”制度,曲靖工商学校同时具备“公办”和“民办”双重身份的改革创举彻底失败。
无主的校园
据知情人透露,李绍坤担任校长后出现“经济问题”,被举报后,受到单位内部处理。不久,曲靖市出台文件禁止公务员兼任事业单位法人代表,李绍坤被免职校长职务。
此后,2009年退休的原副校长戴正贵被曲靖工商学校董事会返聘担任校长。但由于退休人员被返聘不具有公职人员身份,2013年,戴正贵从曲靖工商学校离职。
至此,这所学校开始在没有正式登记、没有校长的情况下维持运转。《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被撤销后,投资人法律地位不被明确,多方势力开始了一场长达7年的拉锯战,并持续至今。
戴正贵卸任后,曲靖市政府再未任命曲靖工商学校校长,董事会决议李正魏代行校长职务,此后,曲靖工商学校就没有了法律意义上的校长,是否是无证办学也没有任何一方给出明确说法。
而在云南省教育厅官网上一份《云南省2019年度中等职业学校名单》,曲靖工商职业技术学校仍位列其中,举办者类型显示为“地级教育部门”。
2014年6月,部分曲靖工商学校在编教师再次纠集上访,他们要求李正魏等董事会成员退出学校。因本次上访明显有人策划且动机恶意,曲靖市出动特警抓捕了数名积极参与的人员才告平息。
此后李正魏虽然仍在学校办公,但其权力逐步被架空,尤其是在其2015年做了一个脑垂体手术并委任副校长孔祥
据知情者说,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撤销后,李正魏和山江公司的投资权、管理权都没有保障,山江公司一直写材料要求政府处理。公司还是相信政府不会违背当初各项批复和合作协议的约定,相信政府会妥善解决,所以也没有采取法律措施。
2015年到2018年,山江公司多次向市政府递交请示,希望市政府解决工商学校民办法人登记的问题,确保投资方权利。
2014年到2016年,市委领导、市主管领导分别两次作出批示,“请工信委与山江公司商议,形成共识、妥善处理,迅速规范和恢复学校组织结构”,要求“市政府分管领导牵头研究,及时制定措施”。
曲靖市领导的部分批示
但时至今日,山江公司的问题依旧还没有得到答案。
脱离行政监管及投资人把控的曲靖工商学校,在事实上成为部分人的“独立王国”。
曲靖工商学校各个管理部门被小部分在编教师占据,学校管理陷入失序。即便在学校生均拨款被提升到历史新高的2018年,学校仍被财务危机缠身,通过向被采购方“借用学生书款”近千万元的方式,才得以支撑下半年的正常运转。
根据曲靖市审计局针对曲靖工商学校在2016年度预算执行及其他财政财务收支情况的审计报告称,曲靖工商学校2016年度财政财务收支,存在多项违规。
曲靖市审计局审计发现的问题包括,对在职在编教师,2016年在已发放绩效工资的基础上,违规发放津贴补贴奖金约521.48万元;应退未退给涉农专业及贫困生免学费补助963.63万元,2010年、2011年、2012年存量资金308.69万元应缴未缴省、市财务;财务会计资料反映2014年以前年度收到外单位、企业转来的奖教金、奖学金、监考费用、招商引资经费、无法支付各种款项及医务室收取的师生药品款等330.20万元,等等。
从改制典范荣誉下的全国名校,沦落为乱象丛生的无主无证之地,曲靖工商学校能否通过重新登记获得新生,但是曲靖市民政局处得到的答案却是,由于该校此前造假“被纳入黑名单”,再次申请可能面临困难。
与此同时,以李正魏为代表的投资人,与以孔祥
2019年9月,曲靖工商学校管理权争夺达到高潮。
由于多年办学陆续投入两个多亿,举债累累,一直未获得回报,山江公司出现资金困难,当时李正魏以曲靖工商学校董事长的身份,与几家外地公司签订了学生实习协议,但是在收取了公司的保证金后,由于副校长孔祥
2019年9月10日,刚主持完教师节活动的李正魏,因上述实习协议被当地公安机关带走调查。
据李正魏的辩护律师称,李正魏随后被以涉嫌合同诈骗罪刑拘,至今仍羁押在看守所,案件目前已经移交到法院。
李正魏被刑拘后,曲靖工商学校的改制也彻底陷入停滞,学校的身份问题至今悬而未决。
谁对2万名师生负责
一场政府主导下的职校体制改革成为典型的失败案例,至今没有领导层面出来收场,只剩下已身陷囹圄的民营企业家李正魏和近20000名师生等待命运垂怜,其中诸多的谜团待解。
根据此前曲靖市政府批准的改制方案,一项大胆的决定:为了维护股东的合法权益,学校实行双登记。根据《股份制曲靖工商职业技术学校章程》,“董事长授权委托校长为法定代表人,到市编制部门登记,董事长到市民政局登记为民办非企业单位的法定代表人”。
浙江大学教育学院民办教育研究中心主任吴华表示,国家相关法律对“事业单位法人”和“民办非企业单位”设置了不同的、不能同时具备的条件。这一举措在现有法律体系中,是未被允许的。
曲靖市政府的大胆改革,既然出台了改制方案,为何不按照章程履行,其行为是否触及到滥政,作为主政监管部门是否涉及到程序违法,时隔十年时间为何不见任何曲靖市领导出来担责?
为解决曲靖工商学校存在的系列问题,2014年7月14日,曲靖市委领导便作出批示:“请工信委与山江公司商议,形成共识、妥善处理,迅速规范和恢复学校组织结构”;2016年1月12日,市主管领导作出批示,要求“市政府分管领导牵头研究,及时制定措施”……
曲靖市委市政府多次关注并作出批示,可具体落实到主管教育的曲靖市教育体育局,问题却迟迟得不到解决,是谁在抗拒市委市政府的批示?抗拒人是否构成渎职?这中间有无腐败问题?
被逼到绝境的山江公司,于2020年初,委托律师以“曲靖市政府不作为给投资人带来的损失”为由,向曲靖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了行政诉讼,要求曲靖市政府赔偿人民币10亿元。但曲靖市中级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权利受到巨大侵害的山江公司,必然要继续上告,直至曲靖市政府正面历史遗留问题,担当起改革主导者的责任。
山江公司通过司法途径维权
另一方面,曲靖当地人民检察院于2020年6月4日作出起诉书,以李正魏涉嫌合同诈骗罪向麒麟区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检察院建议对李正魏“处以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李正魏的辩护律师则认为,李正魏作为曲靖工商学校的投资人,在学校改制过程中,因体制不顺畅及法律上的障碍,导致其管理权被架空,其与企业签订实习合同后不能履行,实属事出有因,主观上并无诈骗的故意,他将为李正魏做无罪辩护。
此后,2020年8月10日,曲靖知名企业山江公司将曲靖市教育体育局起诉到法院。
一场前期看似完美的改革创举,彻底沦为全国范围的失败典型,至今仍在苦苦纠缠。
作为公权力代表的政府一方,将面临两条路线的选择:要么大刀阔斧、力除沉疴,依法快速解决工商学校的历史遗留问题,使工商学校在投资人权利、管理权、办学合法性等方面得到彻底厘清;要么因循守旧,让工商学校继续在小部分利益团伙的操控下,继续“无证”办学,继续让国有及民营资产流失,陷入苦苦纠缠,并最终酿造出不可预知的后果。
路线的选择,考验着曲靖市领导的智慧,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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